潮新闻客户端邱仙萍

一
第二次高考结束后的夏天,我第一次到杭州,第一次看西湖,第一次在南山路上,看映日荷花别样红,看夏光不与四时同。那个时候,刚扔了家里的喂猪瓢,第一次穿了新衣服,扎了两条辫子,神气活现走在西湖边的南山路。想起一年前的暑假,我还是一个高考落榜生,一天到晚锅碗瓢盆伺候家里三头猪,看着它们每天活蹦乱跳,听着它们对我幸灾乐祸的嘲笑,终于明白了那句“人类的悲欢各不相通”,更何况,我和猪的悲欢,不在一个频道上。

我家每年养三头猪,春天从分水镇上抓来小猪。是龙游那边过来的猪仔,农村里叫花猪,黑白花色,实际上就是两头乌和长白猪的改良品种。
那年的暑假,我终于咸鱼翻身,接到了录取通知书。虽然学校不咋样;虽然,学校在浙江的南端;虽然,杭州去温州,没有柏油马路,没有高速公路,更没有杭温高铁。我从家里出发到学校,要花上一天一夜时间。我从桐庐“哐当哐当”几个小时到杭州武林门,去温州的客车班次很少,我一般都是坐晚上的车,摇晃一个晚上,第二天早上到温州。但好歹,我跳出了“农门”,要去追寻我青春的诗歌和远方。
“哐啷啷”,我一下子把猪食勺子摔在地上,那瓢滴溜溜在原地打转,我傲娇地和家里的三头猪告别:“爷再也不伺候你们了,爷要去见世面了,再见,走你!”
那三头猪哼哼哼地挺不服气,一个劲上窜下跳和我比高低:“你这么撂挑子不干,我们的猪草怎么办?大东家早就让你嫁王木匠,不愁吃不愁穿做个老板娘,你偏没苦硬吃去浪荡。你命由天不由你,你个鸡毛掸子还装大尾巴狼。喂喂喂,别走别走,我们把这事情捋一捋,要走也要带上哥们仨,让我们去复读一年,猪也会飞上天。”
我家猪圈栅栏筑得低矮,有一头黑嘴巴的猪特别彪悍,每次看见我去喂猪,总是欺我柔无力,这次又来悻悻然挑战。听我临别絮絮叨叨它们,它跳上来,拱了我一猪鼻子,把它满腹牢骚和怀才不遇的口水,喷溅到我脸上。

两头乌十四在西湖边溜达。(图片来自网络)
出走半生,归来仍然是少年。没想到,今年的暑假,有一头两头乌,悠哉悠哉溜达在西湖边的道上。而且,这个两头乌还上了“国际学校”。
“那天是下午5点,我从酒吧回家拿给客人的礼物,出门走得急,锁门的时候被空调管挡了一下,门没锁牢,十四拱开大门独自出门逛街去了,被人拍到发到了网络上。我赶紧骑车回家,发现它已经在自家院子里睡着了,事后得知是小卖部的阿姨送它回来的。”
两头乌的主人叫十三,两头乌叫十四:“小猪是去年3月份养的,一位开饭店的朋友送的,是只小母猪,当时才3斤多,很可爱,也比较小,像小狗一样。那时我的酒吧还开在河坊街,小猪也是放店内养,很多顾客都认识它。朋友都叫我十三,我就给它取名十四,很快它就知道自己叫十四了。我把十四送到一所国际学校寄养,用于教育和科研,刚开始还不错,但是小猪吃得太胖了,也没人陪它玩,十四是很需要陪伴的,后面可能情绪不太好,寄养时我去看过它两次,去年秋天还把它接回河坊街酒吧待过一周,几个月没来了,它下车后还能找到自家的酒吧。”
中山路上的酒吧老板说,“那是一头金华两头乌,猪的主人说是朋友送他的。猪的主人是个年轻人,也是开酒馆的。看起来蛮年轻的,卷发,很善良的一个人,他骑的自行车很好看。头两次来我的酒吧,并没有带宠物猪;有次他和我说给他家的猪猪洗澡,我以为猪猪是狗的代名词,根本没想到会是真的猪。第三次也是凌晨,他带着宠物猪一起过来了,就坐在店门外,门口我有摆露营桌椅的。他就点白葡萄酒的时候进了一下店,其他时间都在陪他的宠物猪。我给他送酒的时候观察了一下那只猪,很聪明,也很温顺。猪很干净,乖乖地趴在地上看着我,它的眼神透着聪明。主人很有素养,可能觉得带着猪进店不方便,全程就坐在店外面喝酒,坐了有一个小时,店内的顾客都出去给宠物猪拍照。听猪的主人说,宠物猪是朋友送的,送的时候还是只小乳猪,很可爱,现在每天要遛它两三次。”
十三很喜欢杭州这座城市,前几天还收到朋友寄给他的一本书《与猪同游生灵世界》(全球化简史),他很喜欢这句话:“在所有动物中,猪与我们最亲近。它陪伴着人类走过漫长岁月……”

二
谁的青春不叛逆。在夏天的傍晚,我们总会想起年轻时候,那只特立独行的猪。
那是王小波写的《一只特立独行的猪》。
我喂猪时,它已经有四五岁了,从名分上说,它是肉猪,但长得又黑又瘦,两眼炯炯有光。这家伙像山羊一样敏捷,一米高的猪栏一跳就过;它还能跳上猪圈的房顶,这一点又像是猫——所以它总是到处游逛,根本就不在圈里待着。它是公的,本该劁掉。不过你去试试看,哪怕你把劁猪刀藏在身后,它也能嗅出来,朝你瞪大眼睛,嗷嗷地吼起来。我总是用细米糠熬的粥喂它,等它吃够了以后,才把糠兑到野草里喂别的猪。其他猪看了嫉妒,一起嚷起来。这时候,整个猪场一片鬼哭狼嚎,但我和它都不在乎。吃饱了以后它就跳上房顶去晒太阳,或者模仿各种声音。它会学汽车、拖拉机响,学得都很像。
后来,猪兄学会了汽笛叫,这个本领给它招来了麻烦。我们那里有座糖厂,中午要鸣一次汽笛,让工人换班。我们队下地干活时,听见这次汽笛响就收工回来。我的猪兄每天上午十点钟总要跳到房上学汽笛,地里的人听见它叫就回来——这可比糖厂鸣笛早了一个半小时。王小波感叹:我已经四十岁了,除了这只猪,还没见过谁敢于如此无视对生活的设置。相反,我倒见过很多想要设置别人生活的人,还有对被设置的生活安之若素的人。因为这个缘故,我一直怀念这只特立独行的猪。

作家陈仓最近推出新作《猪的眼泪》。小说里,陈小元在上海安家后,将老父亲从陕西塔尔坪山村接到城里养老。一辈子面朝黄土、与土地牲畜相伴的父亲,到了钢筋水泥的都市,瞬间成了“异乡人”——“上海到处都是高楼大厦,梧桐香樟矮矮的,麻雀飞不高、觅不到食,只能淘垃圾桶,和农村完全不一样”。父亲不懂都市规则,不习惯电梯高楼,更无法融入儿子儿媳一家的生活,唯一的慰藉,是深夜坐在阳台,望着远方驶过的火车,数着一趟又一趟,念叨着老家塔尔坪,仿佛火车能载他回到故土。
为宽慰父亲,陈小元网购来一头小香猪,取名范二,既是儿媳的宠物,更是父亲的精神寄托。这头从苏州远道而来的小香猪,成了城乡文明碰撞最直接的“介质”。在父亲眼里,它是“老赖”,是故土的影子——“一辈子养过近百头猪,猪是庄稼、是念想,是日子里最踏实的烟火”;在儿媳眼里,它是“肥肥”,是都市里的情绪出口,“城里养宠物,图的是陪伴、是解闷,哪懂什么乡土情”;在岳母眼里,它是“港督”,是丢人现眼的麻烦,“城里人哪有养猪的?脏得要命,简直是乡下人的陋习”。围绕一头猪,两代人、两种生活方式、两种文明观念的矛盾,被无限放大:父亲偷偷拿家里白菜喂猪,岳母气得摔锅;儿媳嫌弃猪脏、想退货,父亲默默护着;邻居投诉楼道有苍蝇、保安上门驱赶,父亲只能带着小猪在小区流浪。
小说最动人、也最悲怆的一幕,是小猪的结局。在无尽的拉扯、嫌弃与守护中,这头承载乡愁、也承受偏见的小香猪,最终从高楼坠落,临死前流下眼泪。这眼泪,从来不只是动物的眼泪,是一代进城农民无处安放的乡愁、是城乡隔阂下的无奈、是普通人在时代浪潮中,渺小又卑微的悲悯。陈仓以诗人的敏感、小说家的锐利,用一头猪的命运,照见一代“抵达者”的集体困境:肉身抵达城市,灵魂永远困在故乡;我们试图融入,却始终是异乡人;我们渴望安放,却终究无处归依。

三
说到养猪,我有个老乡叫淑女,自称“养猪的淑女”“一个基层养猪从业者”,养了十多年的猪。淑女的母亲就是养猪大户,淑女在北京读大学念的是农业专业,毕业后接过了母亲的棒子。她家养的是两头乌,就是头黑尾巴黑的品种,肉质口感比一般猪好很多,堪称猪肉中的“爱马仕”。
养猪这件事情到了淑女手上,知道的是养猪,不知道的以为每天在欧洲打卡。吃饭时,餐桌上先铺好洁白的亚麻纱桌布,摆好餐盘放好鲜花,早餐有石榴汁、沙拉、吐司、甜甜圈、煎饼,晚餐经常放在院子里的游泳池旁。用的餐具是哥本哈根、梅森、唯宝的瓷器,东方意味浓郁的蓝花系列,优雅精致的金花边唐草,闪闪发亮的银器,还有Smeg冰箱、咖啡机、水壶、面包机,威倍烧烤炉等等。

桐庐分水镇是中国制笔之乡,也是全县稻田作物大镇,当地习惯把孩子妈妈叫做娘们。几个大老爷苦笑,这些娘们花样多,不仅仅是养猪的娘们,还有种水稻的娘们、种花的娘们、种茶叶的娘们,我们明明是在农村乡下,好像生活在法国一样,吃饭要先铺桌布,还要点蜡烛,装菜要用蓝花金边盘子。以前稀里呼噜喝个汤得了,现在搞个双耳带盖碗,什么南瓜汤、蘑菇汤。餐桌上放着大丽花、玫瑰花、洋桔梗,一车一车往家里拉的。人还没有吃上,手机和相机先吃,摄影器材几万几万买的哦,败家啊。
这些娘们喝下午茶像拍大片,有的时候是在绣球花开的院子里,有的时候就在天空之下大地之上。春天是一望无际青色的麦子,秋天是金色稻穗千重浪,一群穿着白裙子戴着草帽的娘们,在田野里摆上洁白的餐桌,哥本哈根的神壶,烘焙出炉的甜点,倒上红茶和咖啡,弄得很有仙气。
现在的淑女不仅仅是淑女,养猪不仅仅是养猪,种田不仅仅是种田,樱花节、沙滩节、稻田艺术节,这场大地上的盛宴是越来越好看了。前阵子回老家,早上晨跑,遇见从地里干完活回来的表叔,扛着锄头沾着泥巴。我说你这把年纪,怎么不多睡一会。表叔摆摆手说别提了,都是那个宝贝孙子搞出来的。孙子大学毕业回老家从事乡村振兴。诺,把原来生产队的牛栏,都改造成咖啡馆了,总是喊大家去喝咖啡。我们年纪大的人,喝了咖啡,哪里睡得着,四五点就起来干农活了,睡不着,根本睡不着啊。
听着我们这些人,东一榔头西一锄头的瞎扯,那两头乌们,也笑得“嗷嗷”叫。我问它,你个两头乌,瞧你那头黑尾巴黑的,嘎嘎笑得直不起腰,乐呵啥?两头乌说,瞧把你们能耐的,不就是在西湖边中山路、南山路散个步么,我们这里是实景富春山居图,处处都是“南山路”。

(方自镛/摄影天山的草原)